jim yeh on 九月 9th, 2010

Mark 引用新聞〈摔車倒地1小時 沒人願意伸援手〉,發私噗問大家會不會停下來幫忙。同人看了 Mark 的噗友回應,和 Mark 討論了人對社會信任的主題,在討論之後,我想可藉由這篇文章來整理我的觀點與心得分享,探討人為什麼不信任社會。

基於人的本性是良善的前提,同人認為在每個人的觀念世界,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應該比不幫助他還要更有價值。孟子說人有四端;其中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它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重要關鍵之一。但不可愇言地,在真實世界中,我們要按照個人的意志或內在心靈做到以上觀念其實有相當的難度。

人的行為常常是生物本能對外在環境刺激的反應,理性或是思考不見得可以適時干預來符合我們的意志。不過,我們仍然比其它非人的生物對行為有更高的意識及控制能力,雖然我們有時候還是不能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來做出行為。

在這裡我們發現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人可以按照自由意志來行為,還是我們一切的行為只是受因果論來主宰?同人想 Mark 或許還記得以前我評論過「智慧設計」的一篇文章,我在這篇文章以新時代思想的觀點提到是人選擇信念來創造實相,以體驗我們的生活經驗,並提到奧妙是用來體驗而不是用來理解。

Mark 說他會認為他會停下來幫忙的原因很簡單,只是希望以後如果有壞事降臨在他、或是親朋友身上時,也有人可以停下來幫忙。他認為就這方面,他比較像因果論者,好心有好報!雖然他也知道,事實證明,好心的確不一定有好報。同人從 Mark 所表達的觀念可以感受到,Mark 的觀念世界是傾向相信人性和社會。

雖然 Mark 並沒有忽略社會上的確存在不公不義的現象;確實有些人會利用別人的善心而為自己的利益而操作。但他相信社會並沒有像大家想得那麼冷漠,還是有很多人願意付出愛心,只是這些愛心或義行的表現沒有被媒體揭露而已。

不過噗友的回應可以讓人發現一個趨勢,看起來人們不相信社會的現象好像愈來愈嚴重了。當然沒有一個噗友回答說不會幫忙,但大部分的噗友都表示擔心救人反而會被誣賴成撞倒人的肇事者,而認為比較好的處理方式是打電話報警。顯然在社會上彌漫著單純地幫助別人,却很可能會為自己帶來麻煩的想法。

More about 我不要當負翁!教你如何經濟思維在沒辦法相信你幫助的人不會在你雪中送炭的時候,來對你落井下石或是恩將仇報的冤枉你之前,還是不要隨便輕舉妄動以明哲保身。同人想到這剛好就是最近在《我不要當負翁!-教你如何經濟思維》中提到「貧困的牢籠」的現象,是指「某經濟體會不斷產生貧困的原因,造成貧困的問題不斷地惡性循環下去」:

這種情況一般來自於人們在長期互動中所形成不利於經濟發展的文化,尤其是肇始於協調失敗的歷史經驗,從而與信心博奕有關--因為擔心別人不去選擇一個對大家更有利的策略,所以自己也不去選擇一個人人有利的策略--最初的協調失敗使人們對協調失去信心,最後形成了一種跳脫不出的牢寵陷阱。[1]

路人 需要幫助者
互利 自利
幫忙 (4,4) (-2,5)
旁觀 (3,-2) (2,0)

 
人不信任社會所造成「貧困的牢籠」的現象,正如上面的償付表所示。當路人幫忙需要幫助者時,如果需要幫助者採取互利的策略,也就是對幫助他的人心存感謝,並得到實質幫助的好處,這樣對雙方而言都還算不錯。只不過需要幫助的人如果採取自利的行為,可以得到高的利益,所以一旦路人曾經幫助過別人而吃虧,就會讓他們開始不信任社會,因而對需要幫助的人採取旁觀的態度。然後在路人旁觀的情況下,需要幫助的人就不會為路人的立場設想,而是以自利的角度認為社會冷漠,這也是對社會的另一種不信任現象。

這就像 Mark 的噗友提到的「幫過幾次沒問題,但只要有一次對方不問青紅皂白的賴在自己身上,就會完全不想幫忙了」。還有人提到他好心送一位受傷的媽媽去醫院,在對方意識清楚及並不是沒帶錢的情況下,她竟然要求他幫她付醫藥費。這些都說明了對社會不信任的「貧困的牢籠」愈來愈嚴重,難怪 Mark 會說,其實不能怪路人不幫忙需要幫助的人,只能怪幾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在一般的情況下,人與人之間信任不足會產生「貧困的牢籠」,如果再加上政策或法律的影響,更會加深人與社會信任的隔閡。同人還記得有學生幫身體殘缺的同學,不慎跌倒造成同學的死亡,結果法官判決那位學生必須要付巨額的賠償,這引起了寒蟬效應,讓一些學生更不願幫助身心障礙的同學。

人對社會的不信任,這樣的問題看起來是社會對善行的激勵或誘因不足,似乎也沒有好的解決方案。如果人與人之間,沒有培養相互信任的基礎的話,是很難能夠得到非零和的結果,也就是人們願意幫忙而得到互利的雙贏局面。同人認為改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關係必須從面對自己開始做起,從我們的觀念世界中找到「我是誰」,然後提昇意識層次,以創造值得信任和願意信任的行為和社會,而不是表相世界中單純只是行為的本能反應與刺激。

More about 賽琪小姐體內的魔鬼關於觀念世界與表相世界的差別,同人在此想分享王溢嘉先生在〈賽琪小姐體內的魔鬼[2]這篇文章表達的觀點。他在這篇文章提到了著名的「密格蘭的實驗」,這個實驗證明了在面對權威者下達違背良心的命令時,人性所能發揮的拒絕力量其實是極其有限。正如同之前喲哪桑所表達的無奈,並很感慨地吶喊:「我是鄉愿,也是共犯」。人們對權威違背良心的命令,就像人們對十心實驗的無力反抗。

王溢嘉的文章提到美國知名的心理學家阿隆森,在每年他所教的「社會心理學」的課堂上,都會問學生模擬密格蘭實驗的情境的問題,問誰會不顧學習者的哀號而繼續按鈕。幾年下來都沒有人舉手,但有一年有位學生,他是越戰退伍軍人緩緩地舉起他的手。在將人拋入極端情境的戰場上,他學到很多東西,也許他是班上唯一懂什麼叫做「心理學」的人。

事實上,密格蘭實驗有百分之六十二的人按下了最強電壓的按鈕,可是在阿隆森的課堂上卻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認為他們「不會這樣做」。原來我們認識的自己只是個幻象,為了脫離自己的這個幻象,心理學家必須把「眼光移開自己」,割捨了「人性」,以及難以捉摸的「靈魂」、「自我」、「思想」、「意識」等,把眼光集中在可以觀察及度量的「行為」上面。

王溢嘉提到心理學(psychology)的字源來自希臘神話的一位公主賽琪(Psyche,意為靈魂),神話故事本身即蘊含了豐富的心理色彩:

美麗的賽琪一直找不到能與之匹配的理想夫婿,她父親(國王)去請教太陽神阿波羅,阿波羅說賽琪必須穿著喪服,獨自到山頂等候,有一隻長著翅膀的蛇會帶她走,娶她為妻。於是賽琪獨自到山上等候,醒來卻發現自己已在一座輝煌的宮殿裡。每天晚上,一個男人於黑暗中來到她身邊,和她溫存。他告訴她,如果她信任他,就不要想看他的容貌。

但由於自己的好奇,也因為姊妹的慫恿,賽琪終於忍不住在某個晚上,等對方睡著後,拿一盞燈去照他。她看到了一個非常俊美的男人,也就是愛洛斯(Eros, 愛神)。被燈火驚醒的愛洛斯倉皇逃走,後悔莫及的賽琪想藉完成幾項任務來贏回丈夫,吃盡千辛萬苦,終於通過了考驗,但她的容貌卻因此變得非常憔悴醜陋。於是在母親的建議下,她使用美顏劑以便能重獲愛洛斯的歡心,但摻了毒藥水的美顏劑卻使賽琪長睡不醒。最後,愛洛斯來拯救賽琪,用箭尖觸醒了她。在天神宙斯的祝福下,賽琪和愛洛斯的婚姻成為不朽,「靈魂」和「愛」永遠不再分離。

王溢嘉指出神話提供我們寓意深長的象徵。美麗的賽琪如果不去追究她「另一半」的真面目,則她將保有單純的幸福,但出於好奇心,她似乎又必然地會以「懷疑之光」去燭照他。人類若不去追究宇宙及人類自身的「真面目」,也將像猴子一樣保有單純的幸福,但出於好奇心,人類似乎也必然地會以「理性之光」去逼視自己「靈魂的另一半」,結果就產生了「心理學」。

這種逼視,使原有的幸福和諧發生動搖,愛洛斯倉皇遁走,賽琪在層層考驗下變得醜陋。而人,在像密格蘭的種種心理「實驗」下,也蝕落了他虛幻的高貴與尊嚴,表現出「醜陋」的行為。

科學的行為主義只研究可觀察與度量的行為,了解人們在特定的刺激下,會產生什麼樣的行為反應。許多觀察人類行為的心理學研究報告確實讓人覺得「人」並沒有自己原先想像的那自由與尊嚴。就像王溢嘉在文章中提到在嚴酷的考驗下,人類的行為、心理或靈魂,的確像賽琪一樣變得「憔悴而醜陋」,但心理學家無心嘲弄人類,他們反而是悲憫地想拯救人類。

心理學家說,改變刺激可以改變反應。如果我們覺得某種行為反應不好、醜陋,那可以經由「變因操作」、「正面獎勵」、「負面懲罰」等技術,讓人表現出良好的行為,像科技改善人類的生活般,心理學技術也可以改善行為、改造人性。甚至在釐出更多的變因,對變因做更精緻的操作後,不僅使人更易於表現出預期中的行為,而且會讓他覺得是自己想這樣做的,是出於自己「自由意志的尊嚴抉擇」。

王溢嘉的文章進一步詮釋心理學在神話故事裡的角色,賽琪在母親的剖析下,覺得男人總是「以貌取人」的,於是她「操作變因」,以美顏劑來改善自己變醜的容顏,想爭取愛洛斯的好感。這種美顏劑雖粧點了她的門面,但卻也是讓她長睡不醒的毒藥。

王溢嘉質疑心理學技術所提供給我們的,會不會也是這種「美顏劑」?當我們看到一個政權或商社精巧地操作制度與媒體,一般市民捧讀《成功的穿著》、《贏的策略》等書,依樣畫葫蘆時,是否曾經想過這些心理學知識的應用,可能也是一種讓人類「喪失意識」的毒藥?,然後他指出:

就人類心理而言,可見的行為是「表象世界」,而不可見的人格、意志是「觀念世界」。自古以來的智者都認為,「觀念世界」才 是人類心理的「實在界」,但當心理學隨著科學的節奏起舞,以借用自物理、化學的尺碼來度量人心時,却反而有愈來愈多的人認為可見的行為-「表象世界」才是人類心理的「實在界」。當然並非所有心理學派都如此,譬如精神分析和人文心理學派都是注重「觀念世界」的,但它却被認為是「哲學」,而非「科學」。

這實在是一件奇怪而且令人納悶的事。以科學為標榜的心理學流連於「表象世界」,根據這些表象所建構起來的心理學技術,帶來的也許是一個「華麗而更加虛構」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人類的行為並沒有獲得真正的改善,反而像賽琪一般,喪失了她的「自我意識」

王溢嘉提到即使在密格蘭的實驗裡,有百分之六十二的人「盲目地服從權威的命令」。但其實換個口氣也可以說:「有百分之三十八的人在精密的操控下,依然不屈服於權威的命令」。科學沒辦法因為他們是少數就將他們拒絕按鈕視作是虛幻的,王溢嘉指出科學的後起之秀可以從這些沒辦法被科學心理學的典範涵蓋的「例外」中,去尋找另一種的典範。

王溢嘉認為,就心理學來說,這種「例外」是一直存在的,它們也許是更值得我們研究的領域,因為它們蘊藏的可能是一個更為實在的「觀念世界」。在文章最後,他提到以箭尖觸醒沉睡賽琪的愛洛斯,絕不會是以科學為標榜的心理學家。他,將是一個來自觀念世界的人。

看過王溢嘉的觀點之後,相信讀者們應該更可以理解,從科學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人實際表現出來行為與他的觀念所想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老實說,同人面對 Mark 問會不會停下來幫忙,其實我也不大確定我會不會停下來幫忙。

即使在我的觀念世界裡,完全同意 Mark 說的好心有好報,但我實在不知道一旦我碰到當下的情境,會不會受到什麼「變因」的影響,而讓我可能產生出不同的行為反應。

其實同人看到噗友的答案,沒有人說不會幫忙,只是大部分都會打電話請人來救援。但即使是這樣,那位婦人也不應該等了一小時才有人將她扶起來,顯然並不是噗友才會比較有愛心,而是這種模擬情境的回答,常會忽略許多足以改變我們行為的「變因」。

不過同人很確信在我的信念中,一直深信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最根本的原因是因為人們沒辦法相信自己。因為我們不相信在觀念世界中存在的「我是誰」,於是需要在表相世界中創造許多的幻象來保護自己。

其中最大的幻象就是社會很不安全,人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但如果你把倒在地上的人看成是未來的你或親友,那麼這種不信任的感覺,便會立即扭轉過來,因為在這過程你已灌輸了愛的力量。

因此面對人為什麼不信任社會的問題,我們應該要思考的是,抱持這樣的信念於我們的社會有何禆益?當我覺得我的信念所創造社會的實相不是我要的,唯一我所要做的就是換個觀念、思想及信念。社會可能並不是冷漠,只是我們認為它冷漠,一旦我們可以改變對它的印象,一切就會在當下之點發生變化。



附註  
  1. 董自強(2010),《我不要當負翁!-教你如何經濟思維》,p.124,深思文化。[]
  2. 王溢嘉(1997),《賽琪小姐體內的魔鬼》,p.35 – p.47,野鵝出版社。[]
     

One Response to “人為什麼不信任社會?”

  1. [...] 但仔細想想,如果只要違規者的行為不影響到自己,就不去制止違規者違規的行為,那麼對這個社會會發生什麼影響?很顯然地,愈來愈多人會傾向不守法,因為不守法比守法還要得到更多利益,相當於我們的社會將會對守法者施以懲罰,社會就沒有公平正義可言。這就是同人之前在〈人為什麼不相信社會〉這篇文章所提到「貧困的牢籠」的現象: 這種情況一般來自於人們在長期互動中所形成不利於經濟發展的文化,尤其是肇始於協調失敗的歷史經驗,從而與信心博奕有關--因為擔心別人不去選擇一個對大家更有利的策略,所以自己也不去選擇一個人人有利的策略--最初的協調失敗使人們對協調失去信心,最後形成了一種跳脫不出的牢寵陷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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